去年这个时候,我的手机和平板上一共装着17款效率软件。Notion用来建知识库,飞书管理日程,Things记待办,Forest种树,还专门买了个二手iPad当第二块屏幕,里面永远是分屏状态——左边是OmniFocus,右边是备忘录。同事觉得我自律得可怕,我也乐于接受这种眼神。但有两个数据我记得很清楚:每天早上光是把这些软件同步完,平均要浪费22分钟;真正开工之后,每处理一个任务前,我习惯性先打开Notion看一眼流程,这一眼就把我的注意力切成碎渣。某一个月底做复盘,发现真正落在正事上的时间竟然不到30%。我对着那些漂亮的时间轴曲线发呆,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工作,还是在伺候这些工具。
后来我辞职了,不是失业,是主动换了一份更简单的工作。新公司的电脑是六年前的老ThinkPad,开机要两分半,没有内网OA,所有任务都靠邮件和当面沟通。刚开始我不适应,总觉得没有Slack的提醒声,自己好像从时代里掉队了。但慢慢地,我发现一些具体的差异。以前我用飞书搜索一份两个月前的方案,搜索结果能跳出来47条相关记录,我得花五分钟分辨哪条有效;现在我去找行政要同一份方案,她直接从柜子里翻出纸版文件夹,三秒钟交到我手上。以前我开线上会,总有人因为网络延迟说“能再重复一遍吗”的话,一次周会平均被打断六次,会议时长生生拖到九十分钟;现在大家坐在同一张桌子前,谁负责什么、卡在哪儿,十五分钟就谈完了。
我的观点可能跟主流相反:那些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效率工具,大多数时候是在解决它们自己制造出来的问题。协同文档解决了“看不到别人改到哪儿”的问题,但它同时制造了“永远在看别人改到哪儿”的新焦虑;时间块统计解决了“时间去哪儿了”的疑惑,但它把工作变成了一场对自我报账的神经质监视。我不是说要彻底抛弃它们——远程办公的时候没它们确实寸步难行——而是说,我们对工具的崇拜已经到了一旦不用就愧疚的地步。我亲眼见过一个同事为了调试Notion的数据库公式,耗了整整一个下午,而那个数据库只是用来记录他每周写了几个文案。我自己的教训是:工具带来的专注感,其实是一种幻觉,你以为自己更接近工作本身了,实际上更接近的是工具本身。
现在我手机上只留了两类应用:日历和笔记,都是最基础的原生应用。日历上只写硬性deadline,笔记是一切想法的垃圾桶,没有任何分类和标签。说来也怪,我的工作产出反而变得可测量了。过去在飞书里写周报,我总想拼凑出“本周处理跨部门沟通12次、跟进项目3个”这种数据,写完了自己都不信。现在我直接在记事本上划拉:周二交初稿,周四改完,周五发版,就这三句。上周我数了一下,真正干活的时间大概占了65%,比之前高了一倍多。我知道这数字对某些人来说不值一提,但对我来讲,至少我发呆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不是“我该怎么把这条任务同步到看板上”,而是“这个段落到底该怎么写”。工具退到身后,事情终于回到了身前。
当然我不打算说服任何人扔掉自己的效率装备,毕竟每个人的工作性质不一样。我写这些,只是因为发现身边有太多人像我当初一样,把工具的数量当成了自律的刻度,把界面的整洁误认为心神的清白。如果你看到自己打开电脑之后,第一件事是刷新一遍所有同步状态,然后盯着各种进度条发呆,或许可以试着停一天,关掉那些框框架架,用手边的白纸和笔,把今天必须做完的事写下来,哪怕字很丑,哪怕只写三行。那种有点笨拙的、没被美化的真实,可能才是工作本来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