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六点半，办公室窗户外面从灰变成黑。手机屏幕亮了三次，都是外卖员催我下楼。我盯着电脑上那个改了十几遍的方案，心里很清楚客户要的不是这个，可我自己也说不清他们到底要什么。这个项目从春天跟到夏天，每次开会都以为把问题澄清了，散会后两小时又变成一滩泥。同组老周劝我，算了，别较劲了，等年底项目调动吧。我当时想骂他没出息，可半夜回到家才琢磨明白——他说的可能是唯一体面的路子。
后来我慢慢发现，很多工作难题根本不是你不够聪明也不是你不勤奋。我们公司一边天天大会小会喊着要创新，一边又把季度考核的尺子卡得死死的。你为了创新去折腾一个新玩法，KPI保不住；你乖乖守住了KPI，领导又嫌你太保守没冲劲。这感觉就像你被问你老婆和你妈同时掉水里先救谁，不是你不会答，是这个问题生出来就没打算让你舒坦。真正难倒人的那些“难题”，底下全是不能摆上台面的利益冲突。大家都心知肚明，但谁也不会去捅那层窗户纸。你还傻乎乎地去找什么最优解，找来找去只会让领导觉得你不懂事。
对比一下我在工厂干的两年。车间里的机器坏了你就修，修不好就换一台，很干脆，难题再大也有边界。真正的难处是让工人多干活还想少发加班费，这个也难，但它是明着来的，两边都门儿清。现在这份市场工作呢，难就难在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。你跟同事说不通，跟领导讲不明白，跟客户对不上，每天钉钉未读消息两百多条，真正有关的不到五个。那种被什么东西蒙住眼的憋屈感，比连续加班一个月还让人绝望。至少在车间，机器毛病是看得见的；在这，难题像影子，你往前扑它就往后躲。
所以我现在不再逼自己“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”这种鬼话了。我得先分清楚哪些问题值得拆、哪些问题压根儿就是为了稳住局面故意扔出来的烟雾弹。能拆的，我花力气去拆，比如流程不清写成文档，供应商不配合就换掉。不能拆的，我就学着把它当成天气。下雨出门带伞，下雪就换上棉鞋，你犯不着跟天较劲。老周说的工作调动，也谈不上什么逃跑，不过是认清脚下那片地本来就是沼泽，你再有劲也使不上。到最后，你就会懂一个很没出息但很真实的本事——不是解多少题，而是知道自己正在答的那张卷子，永远有一道根本不打算让你及格的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