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岁之前,我一度被“定位”这个词压得喘不过气。2016年的时候,我在一个二线城市做后台开发,月薪一万二,不算差,但也没有任何奔头。领导隔三差五跟我说,年轻人要早点定个方向,要做专家,不要什么都试。可那时我最大的乐趣是坐地铁的时候刷招聘软件,不是真想跳槽,而是好奇别家公司的人每天在做些什么。同学里有人考上公务员,有人创业拿了天使轮,朋友圈里晒出的每个位置都比我清晰。我试着给自己定位,买来一堆自我分析的书,在Excel里建了张表,写下优势劣势、机会威胁——像给公司写年报一样。分析完之后我更迷茫了,因为我把劣势写满了一整页,而优势寥寥无几,而且都是“踏实、会代码、偶尔有耐心”这种不像能力的描述。越定位,越觉得自己糟糕。
那几年我试过不少标准方法。首先是SWOT分析,做下来发现自己的优势在市场上根本不值钱;接着是MBTI,我测了三次,结果两次不一致,从INFJ变成了INTP,中间隔了不到四个月;后来还去找了一个职业规划师,一次咨询680块,聊了70分钟,回去路上收到一份PDF报告,建议我“去大厂做产品经理”。我气得差点笑出来,如果我有资格去大厂做产品经理,还需要花680块来让你告诉我?那些方法全都假设存在一个已经默默埋在身体里的“正确答案”,等待被挖掘出来。但我越是深挖,越只看到别人眼光的倒影。家人说稳定好,朋友说风口好,网上说自由职业好,每个人给出的“应该在哪里”都不一样,而我自己的心跳声混在杂音里,几乎听不见。
第二年春天,我花4800块报名了一个周末木工班,想做一门手艺,幻想着自己用手做出漂亮的木器。可第一次用刨子的时候,木屑直接飞进了眼睛里,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。我站在那里擦眼睛,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爱木头,我更在意的是“辞职后变得不一样”这件事本身。倒是后来每次做倒角打磨,导师说我比别的同学更有耐心,适合做精密工作。但我心里冷冷地想:我一点也不想把兴趣变成工作,那会让它比写代码更令人生厌。那段时间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工作室外面,看着整排的木头跟工具,第一次开始认真琢磨一个观念:原来自以为的“找定位”,其实是拿着别人给的地图找属于我的宝藏,地图越是详尽,反而越不可能找到。因为生活不是一块固定的版图,不是有一个隐藏在某个角落的按钮,定位的本质不是发现某个坐标点,而是搞清楚你正在用哪一套坐标轴。攀登者要的是山顶,探险者要的是罗盘,市面上大多数工具却先把所有人变成了攀登者,所以我拿着那些工具,当然越用越拧巴。
后来,我慢慢转变了策略。不再问“我这辈子该干什么”,而是开始了三件小事。第一,记嫉妒日记。每天睡前写五分钟,不写激励自己的话,如实记录今天最羡慕谁,以及因为什么。嫉妒是个精妙的指针,它暴露的不是你的欲望本身,而是你潜意识里使用的评判体系。如果你总羡慕那个跑去云南开民宿的同龄人,说明你的坐标轴里藏着一张“逃离”的图;如果你嫉妒同事升了职,那说明体制和权力仍然在诱惑你。第二,不要问“我喜欢什么”,而是问“我能忍受什么样的痛苦”。我喜欢写作时的表达快感,但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接受日复一日地写两三千字,还要被骂“写得一般”。所以我想了个45天实验:那一个半月里,每天写一篇600字的文章,不发出去,只是写完存档,撑到第46天仍然觉得不吐不快,才算真喜欢。第三,把“人生目标”降级成“阶段主题”。之前总觉得一步定终身,后来我给自己定的是两年内读完一些特定领域的书,或者完成一次一个人旅行,像软件版本一样迭代,而不是给自己刻一块墓碑。所以现在谁再问我你的人生定位是什么,我会说:我不知道,但我大概知道今年上半年我打算尝试什么,并为之设置了截止日期。
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我如今依然没有一个能印到名片上的头衔。偶尔深夜焦虑,看着以前的同事升职或创业,心里也会发慌,怀疑自己是不是全都错了。但我已经不太愿意用“定位”这种词来折磨自己了。定位更像是一个不断校正的动作,而不是一张被提前画好的图纸。如果你这几年也过得特别拧巴,总在追问“我到底适合什么”,我的建议是先停下来,重新检查一遍自己手上拿的尺子是不是借来的。不要指望某个测验或咨询师给你一次性答案,因为答案会过期。可能你会被人说变来变去,那就变吧,反正不变我也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