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组了个饭局，五六个人，都是三十岁上下。菜还没上齐，坐我旁边的老同学就掏出手机，给我看他新报的Python网课付款记录。他说这才叫人生定位。我夹了块拍黄瓜，嚼得很慢，因为不知道怎么接。去年我花三万二报了同样的班，总共看了四节课，然后发现自己对代码毫无耐心，甚至听到“类”“对象”就犯困。那时候我天天想一个问题：适合干嘛？谁能告诉我答案？
如果把我前十年做的事拉个清单，你会觉得这人特别混乱。在国企干了四年，每天都像复印机，“收文—拟办—送签—归档”，其中三年我负责给领导写讲话稿，写到最后那一年，我一边写一边觉得手指头在撒谎。然后我跳到互联网公司，做用户运营，工资翻了差不多一倍，第一年很兴奋，第二年就开始害怕钉钉未读消息。最长时间是春天，傍晚加班到十点半，我坐在地铁车厢角落，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城市的这个位置，回到家就在电梯里哭了。老板娘？不对，是女房东，看见我站在门口没进去，问我是不是忘带钥匙了。我说不是，就是有点累。
后来我做了个更不靠谱的决定——和朋友合伙开面馆。亏了二十一万，其中八万是我掏的。每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拿菜，回来切肉熬汤。生意不好不坏，但合伙人想快点回本，要往汤里加一种叫“一滴香”的东西，闻着确实特别冲，网上查了下里面几种成分，我怂了，说不行。朋友说我矫情，后来散伙。关店那天我把冰柜里剩下的牛骨头都炖了，一个人喝了两碗汤，心想这不就是个定位吗？我不是什么有魄力能下狠心的人。
现在谁要再跟我谈人生定位，我会告诉他，这玩意儿根本不是找方向，而是列一张自己的“止损单”。方向其实到处都是，网上几十块钱的课都教你怎么找，书里一堆工具，能画什么脑图、SWOT。但没用的原因恰恰是，你什么都想试，觉得都可能有，但就是没魄力承担试错的成本。止损单是什么？就是你把自己这些年真正受不了的事一件件写下来，每写一件，就划掉一个人生可能性。我受不了写没有观点的材料，受不了全天候待命，受不了为道德上过不去的事赚钱。所以你看看我，没有稳定的职业，收入忽高忽低，但那些事我再也不碰了。这条命有时候比之前贵。
有个朋友比我聪明，他没用我这种很蠢的总结法，他去医院查过基因，还做了人格测评，报告说他适合做财务。他干了三个月财务，差点把别人公司的章给弄丢。后来他承认，他只是喜欢那种“数据干净”带来的秩序感，最后去做了整理收纳师，天天帮人收拾房子。你看，定位少点理性分析，反倒多些呕吐反应。那些让你身体先抵抗的东西，往往是最好用的参照物。我关上铺子那阵子，经常去一家修车店看老师傅修发动机，他拆了一地的缸垫、气门，然后一件件装回去。有次我问他，怎么知道每个零件装哪儿？他说，不用记，有的零件它自己有自己的位置，有的装错了就会发出声响。我蹲在旁边看了半天，心想人这一辈子也差不多，大部分时间都在拧螺丝，拧对了地方，就不响。
所以别太把“人生定位”当一回事，也不用专门抽时间坐在咖啡馆里，摊开本子郑重其事地画。它更可能发生在你受够了一次，又开始下一次的时候。我现在的知乎签名就一句话：“已排除：央企、互联网、餐饮。待补充。”这大概是我这个年龄，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