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职第一天,我在A座和B座之间迷了路。导航显示已经到达,但手机上那个蓝点像幽灵活似的悬在楼与楼之间的草地上。最后hr发了个加急定位,说,看到那个丢在地上的灭火器了吗,从那边的侧门进来。我那时才发现,职场里的所有新开始,都伴随着你能容忍多少尴尬。
工位朝北,整个白天没有阳光照进来。我盯着公司墙上的使命愿景,字很大,有点退色。三年换了两家公司,现在又换了一家,很多东西没有变。办公室的灯是不关的。从早九到晚九,天花板上那种惨白的灯管就没灭过。坐下之后腰疼,椅子调了又调,最后还是用一次性纸杯垫着桌角,才稳住那台老是往下沉的显示屏。
新环境里的一切都在提醒你:你是新的。你连打印机都不会修。你也不知道茶水间那台全自动咖啡机到底能不能用。我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去三次,一次也没敢碰。第一周,我记住的唯一名字是附近工位那个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叹气的姐姐。她不是烦我,她是真的累。中午吃饭她不跟我们一块儿,总是独自带饭,有时候听到她跟家里人打视频,把手机屏侧过去,压低嗓子说“还行,挺好的”。
开始做什么都错。邮件里抄送了不该抄送的人,被退回重发。在群里面说了一句“这个需求是不是还没排期”,领导回了个笑脸。后来同事私下跟我讲,那个功能是他拍的,以后别提了。我恍然大悟地点头,假装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。到了第二周我才明白,新工作的第一原则不是我上一个工作积累的技能,而是学会读空气。
这种换工作的感受,有点像搬家前住最后一晚:你知道这里不属于你,所以你也懒得摆出什么心爱的物件。新工位也很少有人布置,一盆绿萝是前一位同事留下的,叶子发黄,没人心疼。我把它搬到窗边,听说北窗其实晒不到多少太阳,但总比没有强。
以前那家公司是什么样子呢?小,乱,开会没场地,老总直接在走廊上吼。部门之间骂来骂去,但有时候骂着骂着就笑了。人吧,一旦习惯了一种疼痛,就会开始想念那种疼法。我在新公司小心翼翼地开会,没人吼,但也没人说真话。对比这种东西,真的是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。
第三个星期,我第一次在项目会上发言,说完之后冷场三秒。我以为说错了什么,后来才发现,这个团队的规矩是:话要说一半,剩下的靠老板自己悟。而我呢,像一根横冲直撞的黄瓜,直接就把话说完了。全场看我那个眼神,唉。
可后来自我介绍的邮件里,我打错了一位部门负责人的名字。那封邮件被转发给了领导,领导转回给我,加了一个问号。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冒出前任公司的同事跟我说的一句话,她说“你总是把倒霉的日子过得理直气壮”。这大概就是我吧。
现在第20天,我慢慢发现了这个公司的许多小规律。每天11点35分大家开始拿外卖,12点的时候地库总会堵,保安会拿着个大喇叭吼“注意车距”。四楼会议室那台投影仪有一条红线,每次开会前都要拍一拍才能好。茶水间有人放了一罐过期的奶粉,罐子上写着“随便喝”,一直没人动。
你说这是归属感吗?也算不上。但它就是工作本身——由无数个不需要你负责、但你必须熟悉的细节组成。
我可能不会在这个公司待太久。这句话我对自己说了很多次,可每份工作我都认真地干到最后一天。说白了,打工人就像蒲公英,风一吹就飞,但只要没被吹走,就得长在那儿,旁边有草,有土,然后还有一罐过期的奶粉。
对了,如果下个月我发朋友圈说“适应了新的环境”,别忘了那一定是骗人的。我只是习惯了不知道打印机怎么用,光看别人怎么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