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的会议,我们部门一共五个人,我把问卷链接打开,投屏到电视上,里面有一段用户留言,字很小,但那段话说得特别重:“你们这个功能,就像我一个老乡硬塞给我一袋包装很精美的霉豆腐,我不好当面扔,拿回家也根本不会吃。”我念完,看了一眼廖子。廖子是我们产品经理,九四年生人,今年刚跳槽过来。他没有接话,直接把我的问卷页面切掉了,切到了他那份PRD上,界面干净得发亮。他说:“你的样本量是129个人,其中间接邀请的占了70%,这个数据本身就是有偏的,不能作为主论据。”我当时气笑了。我们运营组整整花了三周,从早到晚趴着做用户访谈,跑了两家线下门店,记了三十几页笔记,结果被他当成数学作业批改。
后来会议室里就变成了两个人互相拉音量,其他人假装低头看手机。我记得自己说了一句:“你连用户都没见过,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?”廖子也红了脸,抬高了声音:“你以为就你见过用户?我做了五年产品,你才做运营多久?技术排期压在这里,你让整个团队陪你做情怀?”他的指甲敲在桌上,咚咚咚。我手一抖,跟前的水杯碰翻了,水流顺着桌沿滴到旁边同事的电脑上,那个同事尖叫一声,我们才停下来。领导老魏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,最后他说:“大家都有道理,那就折中吧,把功能藏起来,放在侧边栏,先跑两星期看看数据。”可数据是最会说谎的。两星期后,活跃度没有涨,留存也没有跌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什么都没发生。
回家之后我失眠了,翻来覆去,开始琢磨我们为什么会吵。打开公司内部的OKR系统才发现,廖子的考核里写的是“0-1功能上线数量”,而我的考核写的是“用户粘性提升率”。我们俩本质上不是一个物种,他做完一个功能就算赢,我调好一个体验才算赢。可公司又必须让我们俩协作,这是一种很拧巴的制度安排。后来我看了一本组织行为学的书,发现这叫“对抗性依赖”。意思是说,两个角色必须要互相否定才能达成组织的整体目标,但没有给这种否定提供规则。所以矛盾根本不是因为我们俩性格不合,而是我们的KPI天然在对撞。但问题在于,没有人管理这个对撞,大家都默认矛盾是坏东西,要消灭。可你消灭了矛盾,也就消灭了暴露问题的机会。
后来我鼓起勇气去找老魏聊了一次。我说:“其实我们不解决矛盾,我们能不能给矛盾一个固定的时间和场地?”老魏愣了一下,抽了口烟,说:“你意思是我们固定吵架?”我说对,每周五下午开一个“互撕会”,但规则是每句话必须只讲数据,不许讲人格。老魏把烟摁灭,笑了一下,说:“你真是闲的。”但他后来真做了。当然,效果没有想象中那种金句频出的戏剧性,至少下一次我们再吵的时候,不再是摔水杯,而是有人会提醒:“先说数据,别上升到人。”也许这就是我想说的——工作矛盾不是一颗需要拔掉的瘤子,它更像是关节摩擦的声音,告诉我们运动中哪个地方被卡住了。但我们通常只想消音,而不是校正骨骼。这篇东西写到现在,我依然觉得我那天挺失态的,但我更确定的另一件事:如果团队里只剩下互相点头的人,那一定是最大的风险。矛盾不值得赞美,但值得被认真对待,而且不是以“算了”的方式。不过说实话,到现在我也没底,那个互撕会搞了几个月,后来也变成一种固定流程,大家学会了用数据包装自己的情绪,但总比当面摔东西好一点。至少我们开始把矛盾当成一件事去管理,而不是当作一种素质问题去评价。这大概是我那天的愤怒换来的唯一一点东西。